2018年5月22日 星期二

土地夫人

   窵橋村王炳,出村遊玩,見一美人自土地廟走出,顧盼傳情。
王炳上前搭訕,言語挑逗,女子欣然接受,王炳欲與之狎暱,苦於沒有場所,於是約好半夜私會,告知女子住處。

  半夜,女子果然前來,兩相歡好,快樂無窮。

問其姓名,女子不肯說。自此後兩人往來不絕。

  有時王炳與妻子同睡,美人亦來求歡,妻子竟爾未能察覺。

王炳甚覺訝異,詢問究竟,美人說:「我乃土地夫人。」
王炳大駭,急欲與女子斷絕往來,但美人神通不淺,來去自如,百計難以阻止。

  轉眼半年過去,王炳縱慾過度,抱病不起,美人竄門更加頻繁,家人時常看見。


  不久後,王炳死去,美人依然日來一次,炳妻怒叱道:「淫鬼不知羞恥,人都死了,還來幹什麼?」美人這才離去,從此不再來。


  土地雖小,終究是神靈,豈會任由妻子與凡人私通?

再昏聵也不至於此。不知是何方妖孽,淫賤成性,跑來敗壞土地清譽。
致使千載之後,土地公兀自蒙受罵名,真是冤枉。

 


Author :

宮夢弼

   柳芳華,保定人。
財雄一鄉,慷慨好客,座上常百人。
急人之急,千金不惜。賓友借貸,時常不還。
惟有一客宮夢弼,陝西人,生平無所求。
每至,則逗留數月。言辭清雅,深得柳芳華喜愛,形影不離。
  柳子名和,年幼,拜宮夢弼為叔,時常與之遊戲。

每次柳和自私塾歸來,叔侄倆挖掘青磚,埋石於地,假裝埋金,借此取樂。
柳府五座大院,無一倖免,盡皆埋滿石子。
  眾人取笑宮夢弼行為幼稚,柳和獨愛之。

後十餘年,家道中落,不能供應眾客之需,於是客人漸漸稀少。
然十數人徹夜暢飲,仍然常見。柳芳華遲暮之年,生活愈發貧窮,只得出賣田地,換錢待客。
柳和性格揮霍,學父親一般結朋交友,柳芳華亦不禁止。

  無何,柳芳華病卒,家貧無力購買棺木,宮夢弼自出錢財,替朋友辦理後事,柳和心中感激,事無大小,俱交給叔叔打點。

宮夢弼每次歸家,袖內必藏瓦礫,隨手丟在暗室角落,眾人均不解其意。
柳和常向叔叔抱怨貧窮,宮夢弼道:「你現在還沒明白受苦滋味,別說沒錢,就是給你千兩黃金,也得頃刻敗盡。男子漢患不自立,何患貧窮?」

  一日,宮夢弼辭別欲歸,柳和涕零送行,囑其速返。

宮夢弼諾諾答應,遂去。
柳和貧窮不能自給,田產典當漸空,日望叔回,但宮夢弼去如黃鶴,滅跡匿影,從此不再現身。

  柳芳華生前,曾替兒子定下一門親事,女方姓黃,家住無極縣,世家大戶。

黃老爺聽說柳和家貧,暗有悔婚之意,柳父死去,也不前來弔唁。

  柳和奉母親之命,上門商定婚期,黃老爺見他破衣爛鞋,閉門不納。

派人傳話「想娶我女兒,先拿一百兩黃金,不然,以後都不要來了。」

  柳和聞言痛哭,對門劉老太可憐他受辱,留吃一頓飯,贈錢三百,勸其回家。

母親亦哀傷憤怒,束手無策。想起昔日許多舊客人借錢未還,不如向他們求助。
柳和道:「與我結交之狐朋狗友,無一不是貪圖錢財。
如果孩兒駿馬高車,縱借千金,亦非難事。
如此景象,誰肯念舊情,憶故好?況且父親借錢之時,從不寫借據,空口無憑,怎麼要賬?」
母親再三強求,柳和只得從命。

  歷二十餘日,不能借一文。

惟有戲子李四,舊受恩惠,聞其事,義贈一金。
母子痛哭,自此絕望。黃小姐年已及笄,聞父悔婚,心中不悅。
黃老爺逼迫女兒改嫁,黃小姐哭道:「柳公子並非生而貧窮,他日富貴,亦未可知。今貧而棄之,不仁。」
黃老爺不悅,百般勸說,女子始終不肯動搖。
夫妻大怒,日夜唾罵,黃小姐安之若素,渾不在乎。

  無何,黃府夜遇強盜,夫婦慘受炮烙,幾乎痛死,家中金銀席捲一空。轉眼三年過去,家道凋零。

有西域富商聞女貌美,願以五十兩黃金聘娶,黃老爺貪圖利益,瞞著女兒答允,逼其改節。

  黃小姐知道此事,毀衣塗面,乘夜遁去。

沿途乞討,歷經兩月,到達保定,直接去柳府投靠未來相公。
柳母誤將她當做乞丐,大聲呵斥,黃小姐哭著訴說身份,柳母聞言哭道:「好孩子,你怎麼淪落成這般模樣?」

  黃小姐慘然告以實情,母女俱哭。

柳母安排湯水替兒媳沐浴,黃小姐洗完澡,容光煥發,艷麗無儔。
母子俱喜。然一家三口,每日只吃一餐,柳母哭泣道:「我母子不善持家,故有此報,可憐兒媳跟著受罪,情何以堪。」
黃小姐笑道:「孩兒昔日乞討生活,什麼苦都吃過。如今回頭看看,覺有天堂地獄之別。」
柳母聞言而笑。
  一日,黃小姐入閒舍中,見斷草叢叢,漸入內室,塵埃滿地,屋角落處似有物體堆積,用腳輕踢,遍地都是珠寶。

忙將此事告訴丈夫,柳和前來檢查,發覺宮夢弼昔日所擲瓦礫,盡皆變為金銀。
心想「我小時候跟宮叔叔在地底埋了許多石子,難道也都變成黃金?」
但故宅已當給東家,連忙贖回。
只見斷磚殘缺,昔日所藏石子外露,頗覺失望;抱著試一試心態,挖開別的磚塊一瞧,竟然白燦燦全是紋銀。
頃刻間,家財萬貫。
柳和大喜,於是贖回田產,購買奴僕,家道殷富,猶勝往昔。
  爾後,柳和發憤圖強,自我勉勵「若不自立,有負宮叔。」

遂努力讀書,三年中舉。身份顯赫,念念不忘一飯之恩,親自帶上重金前去酬謝劉老太。
鮮衣奪目,僕從雲集,怒馬如龍。
劉老太僅有一屋,柳和坐於榻上,人馬喧騰,充溢小巷。
  黃老爺自女兒逃亡,西域富商逼退禮金,可是五十兩黃金已用去大半,無奈下只得賣屋賠償。

從此後生活困窘,一貧如洗。聞說柳和發達,懊悔不迭,事已至此,惟有閉門歎氣。
劉老太沽酒款待柳和,說道:「黃小姐為人賢良,可惜不知所蹤。
公子眼下娶妻了嗎?」柳和道:「娶了。」

  吃完飯,柳和慇勤邀請劉老太一同回家,順便看看新媳婦。來到府中,黃小姐盛裝出迎,身旁婢女簇擁,宛若仙子。

相見大駭,兩人敘說往事,黃小姐問起父母起居,劉老太一一詳述。
居住數日,夫妻二人款待優厚,制好衣,上下一新,這才送其返家。

  老太太回去後,上門拜訪黃老爺,轉述女兒現狀,代致問候。

夫婦大驚,老太太勸說二人前去投奔女兒,黃老爺面有難色,不久後寒冷飢餓,生活難堪,不得已前往保定。
至女婿家,見房屋雄偉,門衛怒目冷眼,終日不給通報。
恰好一婦人外出,黃老爺溫顏卑辭,告以姓氏,請她幫忙。
少間,婦出,將黃老爺帶入一間偏舍,說道:「娘子極欲一見,然恐郎君知曉,尚在等待時機。您老人家什麼時候來的?餓不餓?」
黃老爺一把鼻涕一把淚,開始訴苦。

  婦人耐心聆聽,爾後拿出一壺酒,兩盤菜,放在桌上,又贈以五兩黃金,說道:「郎君在房中飲宴,娘子一旁作陪,恐怕沒空來。

明早,宜速去,免得被少主人發現。」
黃老爺諾諾答應,次日清晨,早起備妥行禮,但大門緊鎖,身邊又沒鑰匙,只好在一旁等候。
忽然間喧嘩吵鬧,正趕上主人外出。
黃老爺正欲躲避,柳和早已瞧見他,問道:「這老頭是誰?」
家人均搖頭不知,無以應對。柳和怒道:「此人必是奸邪之徒,抓起來交給衙門審判。」
  眾僕人哄然領命,取過一條繩索,將黃老爺綁樹間。

黃老爺滿心慚愧,不知如何措辭。未幾,婦人出,跪地求懇:「這是我舅舅。
昨日來晚了,沒來得及稟報主人,饒他一次吧。」
柳和命令解去束縛,婦人送出門外,說道:「忘記跟門衛打招呼,讓您受苦了。
娘子說:相思時,可使老夫人裝作賣花者,與劉老太一同前來。」
黃老爺謹記在心,回去跟妻子談起此事,妻子念女心切,如饑似渴,立刻去找黃老太商量,兩人借賣花為名,一齊來到柳府。
過十餘道門戶,來到女兒房中,黃小姐身著錦繡,耳墜明珠,香氣撲人;嚶嚀一聲,大小婢女,圍繞左右,端茶倒水,悉心伺候。
丫鬟送上香茗,母女見面,各以隱語互道寒暄,相視淚水熒熒。
至晚,黃小姐安排床鋪給兩位老太太居住,錦被軟枕,豪奢非常。

  住了三五天,黃小姐慇勤孝順,母親百感交集,痛悔前非,忍不住哀哀哭泣。

黃小姐安慰道:「我母女之間,沒有不能忘記的仇恨;但夫君那邊卻不好說話,須防他起疑。」
每次柳和入屋,母親遠遠避在一旁。
這一日,母女促膝交談,柳和突然不請自來,一見老太太面,怒責道:「哪來的村婦,竟敢與娘子並坐?當心我拔光你鬢邊毛髮。」
劉老太忙道:「這是老身同鄉,賣花的王婆婆,公子勿要怪罪。」

  柳和聞言,這才息怒,拉著劉老太手掌,笑道:「姥姥來了數日,我太忙,一直沒功夫與您敘舊。

黃家老畜生尚在否?」
劉老太道:「都健在。但家貧不可過活。
官人大富貴,何不顧念翁婿情誼?」
柳和拍桌道:「當年若非姥姥一飯之恩,我怎能活著回歸故里?
至於黃老匹夫,我恨不得食其肉,寢其皮,再也不要提他。」
說到憤怒處,跳足大罵。
黃小姐聞言不悅:「縱使老兩口不仁,始終是我父母。
我千里迢迢而來,手開裂,腳磨穿,自認為無負郎君。為何對女罵父,使人難堪?」
柳和這才收斂怒火,起身而去。母親訕訕不好意思,告辭欲歸。
黃小姐贈予二十兩私房錢。
  歸家後,父母久無音訊,黃小姐深以為念。

柳和疼惜妻子,於是派人請二老前來。夫妻至,慚愧無以自容。
柳和致歉道:「舊歲駕臨,又不明告,以致多有得罪,勿怪,勿怪。」
黃老爺唯唯應答,柳和替二老更換新衣,留住月餘,黃老爺始終難以心安,多次請求回去。
柳和贈送百兩黃金,說道:「昔日嫁女,西域富商出價五十兩,如今我多給一倍。」
黃老爺汗顏接過金票,坐車回鄉,從此一心向善,晚年家境小康。




 


Author :

翩翩

   羅子浮,邠縣人,父母早逝。
八九歲時,投奔叔叔羅大業。羅大業為國子監祭酒,富有金銀,卻無子嗣,對羅子浮十分疼愛,視若己出。
羅子浮十四歲時,為匪人引誘,誤入歧途,作風淫邪。

  縣城有一金陵娼妓,容貌標緻,羅子浮成天與她鬼混。

後來妓女返回金陵,羅子浮戀戀不捨,竟爾一路追隨。
在妓女家住了半年,金銀散盡,受盡冷眼。未幾,羅子浮染上花柳病,下體潰爛,沾染床席,臭氣沖天,被妓女逐出閨房,流落街頭,行乞度日,眾百姓瞧見他,避之唯恐不及。
羅子浮擔心客死異鄉,一路乞討西行,日走三四十里,漸至邠縣。
自思惡病纏身,落魄潦倒,無顏面見親友,每日只在鄰縣遊蕩。

  這一日黃昏,羅子浮打算前往山寺寄宿,路遇一女子,容貌若仙,問他:「準備去哪?」羅

子浮如實相告,女子道:「我是出家人,居住山洞,可以下榻,頗不畏虎狼。」
羅子浮大喜,跟隨她進入深山,見一洞府,門前溪水流淌,水面架著石橋通行。

  過橋後數步,有兩間石室,室內光明徹照,無須燈燭。

女子命他脫下衣褲,去溪水中沐浴,說道:「洗一洗,病情自會痊癒。」
又打掃床榻,鋪設棉被,催促羅子浮就寢,口中說「上床躺好,我替你做件衣服。」
取來幾片芭蕉葉,剪裁作衣。
不一會,新衣縫好,女子折疊放在床頭。說道:「明早起來便可穿著。」
說話間走到對面床榻安歇。

  羅子浮洗完澡,渾身舒爽,創口亦不再疼痛。

天亮後用手一摸,患處已然結痂。心想「芭蕉葉怎能穿著?」
取過新衣審視,卻是錦繡綠袍,柔滑非常。
少間,兩人就餐,女子取出一枚樹葉,口中叫道:「麵餅,麵餅。」
食之,果真是餅。又將樹葉剪成雞,魚形狀,烹煮後品嚐,味道跟真的一樣。
室內角落放著一個瓦壇,女子將溪水灌入壇內,爾後倒出,溪水轉眼間變成美酒。

  數日之後,羅子浮身體康復,請求同睡,女子笑罵道:「輕薄無賴,病情剛好,便生妄想。」

羅子浮道:「聊以報德。」兩人歡好,親密無間。

  一日,有少婦含笑入屋,說道:「翩翩小鬼頭快活死!薛姑子好夢,幾時做得?」

女子笑道:「花城娘子,好久不曾駕臨。今日西南風緊,吹送來也!抱了兒子沒有?」
花城道:「又是個女的。」翩翩笑道:「花娘子真是瓦窯命!孩子怎麼沒帶來?」
花城道:「剛才還哭個不停,好不容易才哄她睡著。」
一面說話,一面在椅子上坐下,翩翩設宴款待。(薛姑子好夢,指女子找到如意郎君;瓦窯,對生女不生男之婦女貶稱。)
  花城目視羅子浮,笑道:「小郎君交了好運啦。」

羅子浮細細打量女子,二十三四歲,風姿綽約。
心生愛慕,故意將水果打落地面,俯身拾取,趁機在她腳上摸了一把。花城眼觀別處,旁若無事一般。
羅子浮神搖意奪,正得意時,忽覺身上發冷,凝神一瞧,衣服全變成樹葉。
驚駭欲絕,忙正襟危坐,衣服又漸漸變回原樣。暗中慶幸二女沒瞧見自己醜態。

  少頃,羅子浮色心又起,替花城倒酒時,暗中以手指搔她掌心,花城坦然言笑,似未察覺。羅子浮興奮欲狂,心跳加速間,衣已化葉,半晌後才恢復原狀。

由此正心絕念,不敢妄想。花城笑道:「你家郎君,太不正經。若不是有醋娘子鎮壓,早飛上天嘍。」
翩翩道:「薄倖兒,活該凍殺。」
兩人鼓掌而笑。花城離席道:「我該走了,不然孩子醒來,要哭斷腸矣。」
翩翩笑道:「剛才你勾引他家男兒,怎麼不擔心小江城啼哭。」

  花城既去,羅子浮擔心翩翩責怪,但翩翩待他一如平時。

住了沒多久,秋老風寒,樹葉凋零,翩翩收集落葉,儲存食物,準備過冬。
見羅子浮單衣瑟縮,於是隨手抓下幾片白雲,製成棉衣,羅子浮穿上後,輕飄飄不過數兩,卻溫暖勝過貂裘。

  一年之後,翩翩產下一子,取名保兒。聰慧秀美。

羅子浮成日在洞中弄兒為樂,每每思念故里,乞求翩翩一同歸家。
翩翩道:「妾不能相從;不然,君自去。」
二三年後,保兒漸漸長大,與花城之女江城定下婚約。
羅子浮時常想念叔叔,翩翩道:「阿叔年紀雖大,但身體強健,不勞掛念。待保兒成婚,去留自便。」

  翩翩在洞中,拾取樹葉寫書,教孩子誦讀,保兒天資上佳,過目不忘。

翩翩跟羅子浮說:「此兒福相,若入紅塵,封官無憂。」
未幾,保兒年滿十四,花城親自送女下嫁,新媳婦妝奩豐富,容光照人。
  夫妻大悅,舉家宴會,翩翩扣釵而歌「我有佳兒,不羨貴官。我有佳婦,不羨綺紈。今夕聚首,皆當喜歡。為君行酒,勸君加餐。」

繼而花城離去,一家四口同居,江城為人孝順,依依膝下,宛如親生。
  羅子浮重提回歸一事,翩翩道:「子有俗骨,終非仙品;兒亦富貴中人,可攜去,我不誤兒生平。」

江城欲與母親辭別,花城已至。兒女戀戀,各自流淚。
兩母安慰道:「暫時離去,想家了便回來看看。」
翩翩剪葉為驢,令三人跨之以歸。
  羅大業告老還鄉,以為侄子早已死去,忽見他攜兒帶媳歸來,喜不自禁。三人入門,各自檢查身上衣服,盡皆化為蕉葉,以手扯破,衣內棉絮蒸騰,四散化為雲煙。


  後來羅子浮思念翩翩,與兒子前去探望,只見黃葉滿徑,洞口雲迷,不見佳人蹤跡,悵然而返。



 


Author :

余德

   武昌縣尹圖南,有宅第一座,租給某秀才居住,半年來,未嘗過問。
  一日,尹圖南偶然路過門前,見秀才外出,儀容俊秀,貂裘肥馬,風度翩翩。

上前攀談,秀才文質彬彬,談吐不凡,心中訝異。
歸去後告訴妻子,妻子命丫鬟以送禮為名,暗中觀察秀才居室,室內一名佳麗,美艷勝過仙子;一切花石古玩,俱是稀世奇珍。

  尹圖南愈發疑惑,不知秀才為何人。登門拜訪,適逢秀才外出,次日,即來拜答。

打開刺帖一瞧,始知秀才姓餘名德。
問其來歷,余德言辭閃爍,含含糊糊,說道:「朋友相交,貴在知心。我非汪洋大盜,何必逼問來歷?」
  尹圖南設宴款待,兩人言笑甚歡。

黃昏時分,兩名崑崙奴牽馬提燈,來接余德回去。
  明日,秀才回請主人。

尹圖南欣然赴約,入屋,見牆壁俱用明光紙裱裝,光潔如鏡。一金狻猊香爐內青煙繚繞,異香撲鼻。
一碧玉瓶,插鳳尾孔雀毛各兩枝,各長二尺。
一水晶瓶,養粉花一束,不知何名,亦高二尺,垂枝覆蓋桌外,葉疏花密,含苞未吐;花狀似濕蝶斂翅,花蕊如絲。

  席間八隻碟碗,菜餚豐美異常。

秀才命童子擊鼓催花為令,鼓聲既動,則瓶中花顫顫欲折,俄而蝶翅漸張,既而鼓歇,淵然一聲,花蕊墜落,化為蝴蝶,飛落尹衣。
余德一笑而起,罰尹圖南飲酒一杯。酒剛斟滿,蝴蝶飛去。
俄頃,鼓聲又作,兩隻蝴蝶飛落秀才帽頂,余德笑道:「作法自斃。」
自罰兩杯。

  三通鼓擂完,鮮花亂墜,翩翩而下,傍袖沾衣,童兒笑著清點數目:尹圖南身上九片花瓣,須飲酒九杯,余德須飲四杯。


  尹圖南半醉半醒,不能盡飲,勉強再喝三杯,離席而去,心中對余德更加好奇。
  秀才為人喜靜,常閉家門,不愛交往。

尹圖南逢人便宣揚余德事跡,聞者心動,爭相拜會,門前冠蓋雲集,訪客如梭。
余德頗不耐煩,遂辭別主人離去。

  余德去後,尹圖南入其家,空庭灑掃,一無纖塵,石階下殘燭堆積,窗間碎布斷線,指印宛然。捨後一小白石缸,可裝水一石,尹圖南帶回家中,貯水養金魚。

一年之後,缸內水清如故。後來僕人搬運磚石,不小心打碎水缸,缸內清水積蓄,並不傾瀉。
視之,水缸宛在,以手撫摸,則虛無縹緲,一穿而透,清水隨手流淌,手出,清水隨即復合。
雖在寒冬,清水亦不結冰。

  一夜,水凝為晶,晶體內魚兒暢遊如前。

尹圖南大喜,視若珍寶,將水晶藏於密室,非子婿至親不得觀賞。
時間一久,走漏風聲,上門索玩者絡繹不絕。

  臘月之夜,水晶破碎,解體化為水珠,潮濕滿地,金魚亦渺然不見,但舊缸殘石仍在。忽有道士上門求石,尹圖南拿出一塊碎片展示,道士說:「這是龍宮蓄水器皿。」

尹圖南問:「為什麼石缸破裂,清水卻不外洩?」
道士手指碎片,說道:「石片中蘊藏水缸魂魄,故石破,水不滅。尹居士,這石片乃天地至寶,可不可以送給貧道一塊?」
尹圖南問:「要來何用?」
道士說:「將石片搗碎合藥,服用後可長生不死。」
尹圖南給了他一片,道士連連致謝,歡歡喜喜離去。


 


Author :

阿霞

   文登縣景星,少年成才,名重當時。
與陳生比鄰而居,齋隔一短牆。
  一日黃昏,陳生路過荒落廢墟,聞女子於松間啼哭,走近一看,女子懸帶掛樹,似欲自殺。

陳生上前詢問,女子垂淚道:「母親遠出,將我托給表兄照顧。
不料他狼子野心,意圖不軌。與其寄人籬下,伶仃受苦,還不如死去。」
言畢,哭泣不止。
陳生解下繩帶,勸道:「多大點事,表兄不能相容,去投靠別人便是。」
女子道:「人生地不熟,我去投靠誰?」陳生毛遂自薦「去我家好了。」
女子點頭順從。兩人回到書齋,陳生點起燭火,燈光下打量女子,見她眉目如畫,風韻絕代,心中大喜,抓住女子手臂,強行與之歡好,女子嚴詞拒絕,兩人爭吵喧鬧,音傳隔壁。
景星聞聲前來查看,陳生這才戀戀不捨放開女子。
女子乍見景星,凝眸注視,良久方肯離去。
兩人出門追逐,女子早已不知去向。
  景星回到家中,關門欲寢,忽見女子盈盈自房中走出。

驚問緣由,女子道:「我與公子有緣,至於陳生,他命中福薄,不可托付終身。」
景星大喜,問其姓氏,女子道:「賤妾祖居山東,姓齊,名阿霞。」
陳生出言挑逗,女子微笑承受,也不生氣,兩人彼此中意,上床安歇。

  景星書齋中多友人往來,女子始終隱蔽閨房,從不見客。

過了數日,阿霞道:「此處人多煩雜,頗為拘束,我先離去,晚上再來。」景星問「家在何處?」
阿霞道:「不遠。」
語畢,早早離去。
  是夜,阿霞果然前來,兩人歡愛無度,又過數日,阿霞道:「我倆雖然情深,但終究是無媒苟合。家父為官西疆,明日將與母親前去拜訪,順便稟明婚事,請他老人家成全。從此後便可永不分離。」

景星問:「要去多久?」阿霞道:「十來天。」

  自女子離去,景星日夜思念,心想「與阿霞成親後,書齋內不可久居。若是搬回家住,妻子又會嫉妒。為今之計,索性將原配休掉,一了百了。」

計策已定,當即回家,對妻子百般羞辱謾罵,妻子不堪折磨,心灰欲死。景星冷冷道:「要死死遠些,別連累我。滾回娘家去。」
妻子哭道:「嫁給你十多年,未嘗犯下過錯,何必如此絕情。」
景星不理,一味催逼。
妻子無奈,只得含淚收拾行李,出門而去。
  自此後,景星掃屋除塵,翹首期待女子歸來。

不曾想阿霞人間蒸發,石沉大海,竟是杳無音訊。
妻子回娘家後,托朋友向丈夫求情,請他收回修書,期盼破鏡重圓,景星鐵石心腸,一口回絕,妻子迫不得已,改嫁給夏侯公子,夏侯氏宅院與景星府邸接壤,因田地糾紛,兩家世代結怨。
景星聽說妻子改嫁給仇人,愈發恚怒,懷恨在心,轉而將全部心思放在阿霞身上,日盼夜盼,思念佳人,聊以自.慰。
  過了一年多,仍然不見阿霞蹤影,不久後縣裡舉辦海神壽會,祠堂內外女性雲集。

景星前去看熱鬧,遙見人群中一名少女,容貌酷似阿霞。
近前窺視,少女已混入人堆,景星一路尾,追至門外,少女並不搭理,飄然而去。
景星追之不及,悵然而返。
  半年之後,景星外出散心,於路旁見一女郎,朱衣秀髮,手牽一頭黑驢,身旁跟著一名老僕。

望之,阿霞也。景星上前詢問「娘子是誰?」
僕人道:「南村鄭公子之妾。」
景星問「何時過門的?」老僕道:「成親半個多月了。」

  景星尋思「難道她不是阿霞?可是世上怎有容貌如此相似之人,莫非是我搞錯了?」

少女聽聞二人對答,回眸一瞥,景星凝神細瞧,明明就是阿霞,見她變節嫁人,不由得怒氣填膺,大叫道:「阿霞,為什麼要失信背約?」
老僕聽他言語無禮,奮拳欲打,女郎連忙制止,摘下頭上面紗,說道:「不是我失信,是你負心,如今有何面目見我?」
景星怒道:「你還敢倒打一耙?你說,我哪裡對不起你?」
阿霞道:「公子對結髮妻子尚且無情,何況是我?
你祖上積德深厚,本已命中注定金榜題名,故以身相許。
如今你拋棄舊妻,功名早被陰司革除,榜眼位置由書生王昌代替。
我已嫁給鄭公子,不勞閣下掛念。」
景星聞言,俯首帖耳,想要自我辯解,可是搜腸刮肚,竟然說不出一個字。
再看阿霞,揚鞭策驢,奔行如飛,早已遠去,忍不住又是悵然,又是悔恨。

  是年科考,景星果然名落孫山,第二名由王昌摘奪,鄭公子亦如願中舉。

景星因為冷漠棄妻,落得一個負心薄倖之名,年近四十,依然單身,家道淪落,食不果腹,時常去親友家蹭飯。
這一日偶然拜訪鄭公子,留宿一晚,阿霞目睹他模樣落魄,心有不忍,問相公「堂上客人,莫非是景慶雲景公子?」
鄭書生道:「不錯,你怎麼認得他?」
阿霞道:「我沒嫁你之前,曾在景公子家中避難,受過他許多恩惠。
景公子品行雖然下劣,但祖德未盡,且與相公是故交,宜稍盡綿薄之力,幫他一次。」

  鄭公子點頭贊成,送給景星幾套新衣,阿霞又命丫鬟轉贈二十兩黃金,隔窗說道:「這是我自己私房錢,算是報答公子昔日情誼。拿去置辦婚禮,找個伴侶。

公子祖德深厚,子孫定會興隆。
以後行為檢點些,以免自折壽命。」
景星收下金銀,連連致謝。
回家後拿出十餘兩黃金托人做媒,娶一丑妻,性格凶悍,爾後生下一子,進士及第。

  至於鄭公子,官至吏部侍郎,壽終正寢,阿霞給他送葬歸來,下人打開車簾,轎內空空如也,不見阿霞蹤跡,這才明白她並非人類。
  唉!人無操守,喜新厭舊,到頭來鳥飛蛋碎,上蒼之報應,不可謂不慘。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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